进来的是小护士孙小雅，她看着张兰奇怪地问：“你怎么啦？脸色这么难看，惨白惨白的。”

    张兰笑了，说：“小雅，你瞎说什么？谁像你整天想着一个人，脸色红扑扑的。”

    孙小雅的脸果然红了，她生气地一扭身就向外走，边走边说：“我不理你了。哼，看我以后再给你说实话。”

    张兰看她走远，忙进来把门反锁上，重新找信封。找来找去没有信封，她又不敢向医生要，干脆用稿纸折了个信封，把那半张信纸装进去，在信封上写上“请送：何清明同学亲启.张”的字样。写完她又打量起房间来，把信放在什么地方好呢？桌子？抽屉？都不好，太显眼。枕头里？被套里？那又太隐蔽了，等到别人发现，清明怕早已出院了。

    她想来想去，就把信塞在床底下，这样护士在打扫卫生、掸床铺时很容易发现。办完这件事，她长长地吁了口气。

    现在该怎么办呢？哦，清明！清明的形象突然浮现在她的眼前。她马上就要死了，却只能见见清明了，别人——来不及了。自从上次和王云丽他们一起看过清明后，她还没见过他呢。去不去呢？她犹豫了。可是渴望见到清明的愿望越来越强烈，她不由自主地向门外走去，门也忘了关。

    清明正靠在枕头上看课本，虽然还不能下床，但双臂已能活动了。他看见张兰进来，明亮的眼睛闪着快乐的光芒，放下书笑道：“老师，您怎么想起来看我？一个月了，您就在楼下，可一次也没上来，我以为您把我忘了。”

    张兰勉强笑着，没做声，搬了个凳子坐在他床前。

    清明又笑着说：“王云丽他们说好来给我补课的，可是这么长的时间，一个鬼影也没见。这些家伙，八成也把我忘了，那天他们吹得可玄乎。”

    他笑着看着张兰：“我妹妹他们也真是，听说我要上县中学，一个个难受得什么似的。现在他们不来帮我，我怎么考得上明光市重点高中？他们只顾自己用功，不管我的死活，也真自私得很，看我不找他们算账。”

    他又笑着叹了一口气：“不过他们也可怜，学得那么吃力，考上明光市重点高中确实要加把劲儿。幸亏我这个好心人体谅他们，不然他们可把我得罪深了。”他轻松地笑起来。

    张兰也被他的乐观情绪感染了，不由抓住他的手，盯着他看起来：多么好的学生，纯洁得像一滴水！他自己这么痛苦，还时时体谅着别人，吴刚为什么就不这样呢？我知道他抛弃我的原因是什么。他太自私了，为什么不想想我的苦衷？

    她虽然盯着清明，却视而不见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但却感到自己握着清明的双手反被清明紧紧握住了，那双手那么有力，使她双臂像过电似地发麻。她没有动，任他握着。

    最后一次了，现在只有他还看得起我，还把我当作老师看待，而别人呢？他们在说到“优秀青年教师张兰”的同时，会想到“她是个失去清白的人。”而后者，比前者更能引起人们的兴趣，对当事人来说，则更具有杀伤力。与其以后受到别人的轻辱嘲笑，不如现在就去死。

    有人说，死也是对现状的一种反抗，张兰深刻体会到这一点。命运，对她张兰来说真是太残酷了！她从小在困境中长大，现在工作了，正满怀信心地登向事业的高峰时，却一个跟头摔了下来。这一摔就彻底地毁灭了她，使她连再生的勇气也没有了。想到这里，两行清泪从她惨白的面颊上流下来。

    清明看她呆呆地盯着他，一动不动，可是眼泪却不断地流下来。他太聪明了，脑子急速地转动着，判断着。他感到有些不对头，可想到上次张兰就是这样哭走的，又放下心来，想也许自己猜错了。

    他看着张兰的脸像一尊美丽的蜡像一样一动不动，他剧烈地颤抖起来，多想把她搂在怀里，紧紧地拥着他。可是有一个声音在警告他：她不属于你，她属于另一个人，你不应该玷污你们纯洁的师生之情，不应该破坏别人的幸福！他只好努力控制住自己。对于一个十八岁的青年来说，他需要控制的感情太多了，可见生活对他也是不公平的。

    他们这样不知对视了多长时间，张兰惊醒过来，擦了下眼泪，做出一副轻松的笑容说：“好长时间没见面了，心里一高兴，什么也忘了。”

    清明也微笑着说：“我也很高兴，老师。您以后多上来吧，我不能下床，否则我天天到您那儿。”

    “您以后多上来吧”这句话刺痛了张兰，她颤抖了一下，连忙站起来向门外走去。到了门口，她缓缓地转过身来看着清明。清明也正微笑地望着她，她一阵难过，猛地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这时天快黑了，病房里的灯已经亮了。清明正准备继续看书，吴正文带着几个护士进来给他换药。

    吴正文正要解绷带，孙小雅突然奔跳着跑了进来，笑着问：“清明，你猜猜谁给你来信了？”

    屋里人都盯着孙小雅。

    清明忙问：“谁的？快给我。”

    孙小雅笑着说：“叫我一声姐姐我就给你。”

    孙小雅才十七岁，就想让十八岁的清明叫她“姐姐”，清明当然不干了。

    孙小雅不高兴了：“不叫就算了，我把信原扔到床下去。”

    “床下？”清明心里一动：“谁的床下？”

    “当然是张兰老师的床下呀。”孙小雅看到清明这么关心，也奇怪起来，随即笑着问：“叫不叫姐姐？”

    清明一听是张兰的信，早不顾一切了，连忙叫道：“好姐姐，快把信给我吧。”

    一时屋里人都笑起来，孙小雅倒羞得满脸通红，把信扔给清明，捂着脸跑了。

    吴正文和护士边笑边解着清明的绷带，清明也笑着拆开信。可是刚看了几句，他就大叫一声昏了过去，吓得吴正文他们忙进行抢救。

    一会儿，清明缓过气来，指着门口哭道：“快去救老师，她自杀了！”

    大家大吃一惊，忙向门外跑去。

    立即，整个医院都沸腾起来，人们打着手电筒吵吵嚷嚷地向四处寻找着，一些人还向街上寻去。

    后来有一个病人老头说：“十分钟前，我从厕所出来，看见一个白影进了那边的树林里。我当时奇怪，天这么黑了，谁还跑进去干嘛？”

    大家一听，忙朝老头指点的地方跑去。不一会儿，在树林一个小湖边的树下找到了张兰。她静静地躺着，好像睡着了，胸口插着一把水果刀子，刀子周围一滩鲜红。

    王新民忙抢上前，摸了摸她的胸口，还有一丝热气，忙抱起她向急救室跑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