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串殷红花萦绕指尖，映照一张美丽的面孔。她两肩如明纸一样的皙白，身体轻轻依附在宝座上。

    世间罕有人知道她的名字，也没人见过她的容貌。除了那个男人…

    耘烸。她亲自选立的伏波国师。

    游荡多年，她自认已经拥有世间一切想要的东西了，除了…

    不，已经没有除了。此刻的她欢心注视着掌中那团藕荷色的轻雾，纵使活了几万年，嘴角也拉起了少女般的笑容。

    那就是她当着白璎的面，从苏摹那里拿走的。白璎对此一无所知，还满心感激。

    冥幻。就是她的名字。可是没人敢这样叫她。

    前方空地霜雪退尽，出现了那个男人。正不知所措的左看右看。

    啊…他抬头看到宝座上的那张面容，忆起一些事情。这些年挥之不去的阴影又布上心头。

    “拜见…”他以朝臣之礼作揖。不掩心中忌惮。

    冥幻见他这样子眉心微蹙，不过没有在意。

    “啊，耘烸，我的国师大人。”她用自觉亲昵的方式，称呼眼前的男人。作出一番倾慕的眼光，声音清甜，仿佛很依恋的样子。

    耘烸并没有因她这样而放松。反倒倍加警惕。

    一点点的扫兴。不过她还是说服了自己不在意：“你我再聚，无需这样多礼。”

    耘烸脸上没有半点笑容：“神尊大人，我已经按照与您的约定，开始攻取云荒。”

    这是委婉的催讨。

    令冥幻彻底失去情致，冷淡道：“你们会得到所需的力量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，定不负神尊所望！”耘烸小心应答。

    “你们？！”冥幻脸色疾变，但看着掌中之物，心情恢复了一些：“耘烸，你是否，想不负我所望？”

    耘烸沉默不语。

    冥幻又言语妖娆：“我的耘烸啊，我在幽冥间时短。可你在世间，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我了吧？你对我，可有思念？”

    耘烸，耘烸。其实连这个名字都是她给取的。至于他真正的名字，冥幻稍动法术就让他彻底遗忘了。

    一个远古到如同铭文的名字。如同冷酷的烙印，将他为人的自我完全抹杀。

    只要她想，就能让他形神分离，掳到这极寒无比的幽冥之境。

    外人认他是国师，其实日日过着担惊受怕，行尸走肉般的日子。

    耘烸颤抖：“神尊大人，我，这些年，殚精竭虑，让伏波的王族重新和睦统一。确实无法分心兼顾私情。”

    冥幻听完，阴笑阵阵：“哼，答的好。”

    在此之前，伏波已连年内乱，分崩离析。都是承她所爱的子民，令她头疼不已。就在她举目无望的时候，发现了耘烸。

    耘烸独有的才能，令王国重新弥合。自那以后，冥幻没有停止一刻欣赏他。明明一介凡人，却有神没有的智慧眼光。

    如果这样的人，再能爱上她，就完美了。

    当年，冥幻通过与长祭落颜通灵，直接将国师之位给了耘烸，让他年纪轻轻就从市井跃升位极人臣。他还有什么不满意？

    “神尊大人…”耘烸又言：“我愿一直帮您照看着伏波王国。为您解忧。”

    真是个聪明人。冥幻长嘘一口气：“你愿意帮我照看伏波王国，但不愿意来幽冥之境陪着我？”

    “我…”耘烸停顿片刻：“对于神尊的心意，我一直铭感于心，引以为荣。”

    对于他这番回答，冥幻忽然笑了：“真的吗？”

    耘烸心惊胆战。

    “那么，这么多年，你觉得自己有没有什么有负于我地方？”

    冥幻这么一问，耘烸额上更多一层细汗。不过他早有准备，回答依旧沉稳：“确实有…”

    冥幻静心等着听他要说什么。

    “我一时疏忽大意，没能保护好小公主。没想到晋阳王做事那么绝！我已将她迁至皇宫内院照顾，先屈居郡主。至于晋阳王，我一定让他付出代价！”

    真是一番精心炮制的应答。冥幻笑了笑。

    果然这个男人，正是她所爱的那样聪颖过人。若论权谋计斗，恐怕这世上无一人是他敌手。可是，他为什么觉得，自己有能耐欺骗的了一个神呢？

    耘烸屏息。

    “今天让你来，是我有东西要送给你。”冥幻扬手，那团藕荷色的轻雾赫然掌中。

    耘烸倒吸一口凉气，内心恐惧无以言表。他身体正不由自主的接近冥幻，无处可逃。

    他全身每一个毛孔无不抗拒着。上一次，也是同样的地方，冥幻拿出一对灰色的眼球说要送给他，于是生生挖去了他原来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神，神尊大人…”

    “我的耘烸，你终究还是个凡人。你会怕。只是因为你缺少了这样东西…”

    冥幻摇动手指。

    “鲛人之爱，至死不渝。可以为爱人付出一切。耘烸，这是从海中鲛皇那里拿取的。你拥有它，就不会惧怕与我幽冥间相伴…”

    耘烸眼望那团雾，对他来说是致命的毒。冥幻就是这样，当她要给予东西，不会问你想不想。

    “放轻松一点，不要抗拒我…”在冥幻的笑容里，那团轻雾泻下来，如彩色的流沙。落在脸上，是温暖又是血腥。

    耘烸不再敢看。

    “啊！”

    听到一声惊呼。再睁开眼，冥幻的脸色已经变了，面目狰狞。那团轻雾从耘烸的面庞划过，竟然没有留下一丝痕迹。

    “你！”冥幻望着手中空空如也，质问的眼睛。

    耘烸惊恐的看着她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化。难道不是施法完他就会疯狂的爱上她？

    冥幻发怒，面目青黑。出手抛离，耘烸落在不远处冰凉的地上。

    “你！”冥幻指着他面露凶狠：“白白浪费了我这…”

    耘烸不知所措：“神尊大人？”

    “耘烸，你，你曾不断对我言说爱意，说愿意为我终生不娶？你…”冥幻纤长的手指正对他眉间：“到底是真，还是…”

    耘烸僵在地上，双目虚无。

    那都是许多年以前的事情了。

    那时的耘烸尚且年少，在一次学堂诵读伏波创世之神诗词的时候，大言不惭：“愿为女神终生不娶…”

    招来哄堂大笑。

    但这么多年，他也一直是这样做的。以至当时的笑话，流传成了佳话。而今…

    “你究竟有没有…”冥幻冰冷的脸，她何曾从无知世人嘴里探求过什么答案，何等耻辱：“你走吧！”

    一挥手，耘烸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啊！耘烸从床上惊醒。满身冷汗。梦中的记忆在逐渐退去，床头挂的古琴，若隐若现。

    “国师大人…国师大人？国师大人您醒了吗？”府中下人的呼唤声，更将他拉入现实人间。

    耘烸清清喉咙，若无其事回应：“什么事？！”

    “啊！您真的醒了！您病了这些天，陛下着急得很。”那人进来服侍他更衣。

    这些天…耘烸撇嘴默笑，没有作答。

    经过卧房的神像，耘烸看了一眼。下人立刻问：“大人，您要做醒颂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耘烸平静回答。

    这是他长久以来的规矩。醒颂，顾名思义。每日睡前醒后，都会在神像面前，倾诉衷肠。他居国师之位，一直以神毕生忠仆立身。

    不过如今的耘烸跪坐，心思早不似往常。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个国度所倚仗的神，有着极可怕的身份。并不像民间所颂扬的那样温和，对苍生有无尽的悲悯眷恋。

    可身为国师，他不得不继续保持自己的习惯。

    多少年了…

    开始用膳，耘烸听到一些声音，问道：“外面什么事？怎么闹哄哄的。”

    那人早有话要说，正苦于找不到机会：“是这样，漓郡主阻挠战事被陛下拘押！刚刚下旨，放逐到北方荒地，永世不许入朝！”

    耘烸心中一炸：“漓…她，她拿什么来阻挠战事？已经正式下诏了？！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知会我？！”

    等等！不是过去的事了么？

    哦…被她弄去幽冥之境，时光又错乱了。他当时应该怎么着？这时候要怎么办？

    想了一想，还是把之前的自己演一遍。不顾体统，揪着下人的脖子提到面前：“到底怎么回事！”

    那人吓得直哆嗦：“听说是，漓郡主指陛下坐拥广大领地还对空桑兴不义之…小的不敢说。之后就被扣押了…其余的，我们也没打听出来。”

    耘烸脱手，假作震惊：“那也不至于…陛下办事，何故这样急躁。”

    那人跪在地上，言语含糊：“陛下这几天几乎天天派人催请，不过国师府这边称病不出，才刚…刚刚下的，旨…”

    耘烸悄悄看了一眼桌旁的神像：“备辇！我自己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这时候，他已经什么都做不了。让他回到此时是为何呢？

    外面，已经是一派兵荒马乱的景象。郡主绛漓已经越狱，现在是擎阳王亲自带队，满城拘捕。

    耘烸在冥幻面前提及这位漓郡主时，都唤她小公主。冥幻号称那是她的骨血，托耘烸照顾长大，以后拥戴为王。然而耘烸，根本不想完成冥幻的愿望。

    伏波今日的朝堂，是他毕生经营。怎肯拱手相让。况且，一旦拥立，他在人间的利用价值就没有了。将彻底落入冥幻手掌。

    原本经过他的策划，漓郡主会埋没在暗无天日的王宫之中，可如今被驱离…

    “她现在不是什么郡主了。胆敢拒捕，格杀勿论！都给我仔细地找，重重有赏！”擎阳王骑在战马上，雄武英姿，身披锐甲，向士兵喊话。

    “你何必这样赶尽杀绝？”大公主甜悦拽住缰绳，试图拦截劝说。擎阳王高傲漠视，一把将缰绳夺回。

    见到耘烸，甜悦又看到希望，连忙向这边赶来。她稳重端庄，见面不忘含笑向国师称道，希望他向国王陛下求情，网开一面。站在她身后的二公主嫦落和三公主璧，警惕的看着擎阳王一行人。

    漓儿这时已经被落颜送走。那看来冥幻的用意是告诉自己，她已经什么都知道…

    耘烸苦笑。